“听说你爹前年死了,你娘准备带着你弟弟走,你千万别念着他们,别……”

        有个进京来找走失爹娘,被拐卖到这儿的姑娘伸了个懒腰,转过头来问:“你恨不恨他们?”

        白天花楼里没客人,她们骨头都是酥懒的,说话也提不起劲。

        被拐来的‘小横波’比我还怨,窝在后院的躺椅上,不怀好意道:“不如我当个客人送的镯子,雇人去挖了你狠心爹的坟,再找人打一顿他们那个宝贝蛋弟弟怎么样?”

        我摇摇头,觉得很没意思,“我一点都不恨他们。”

        她们个个都是我的师父,揉捻过我的胸脯,柔吻过我的嘴,教我怎么忘掉痛苦登上极乐。这不是她们私心作祟,而是为了让我尽早适应将来这样比碾碎成汁的红茑萝还要糜烂的花楼日子。但她们根本不理解我,也不会懂我,我根本就没有痛苦,我也不会痛苦——

        我根本不爱我的父母。我怎么会恨他们,怎么会为他们流一滴眼泪呢?

        不过,让别人以为我“恨”他们,然后摆出一副无动于衷实则是懒怠的模样,去折磨他们倒是个不错的想法。

        我的琴棋书画学得好,善音律,有一次出台唱起首艳俗的软语小调。快要结束之时,有个读书人在画舫上跳水自尽了。

        “我已为姑娘花光了回乡的钱财,家中早失怙恃,无妻无子。不如听完这一曲之前死了,上了路还有小滟姑娘的歌作伴,岂不快哉!”投水的举子摘下玉冠,做了水鬼。他半点不怪我,因为他知道自己没办法赚钱来了。如今世道已经是无官可做,乱得人觉得死了也是一种快活。我在外没有艳名,只有“美名”,别的名妓是“莺啼花开”的烂漫春日,戏院里的小戏子们是浅吟低唱的“清吟小班”。而这所一开始就是逃荒的寡妇人聚起来的暗娼小楼,被传做了真正的英雄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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