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三天,大员的白银市场乱成一锅粥。长崎银价持续下探的消息透过各种管道传回热兰遮城,商馆的几家合作商号慌了手脚,开始恐慌性抛售手里的白银期票。费尔勃格一天发三封急信给巴达维亚求援,但最快的一艘船也要十天後才能到。
范·霍恩表面上跟着费尔勃格跑上跑下灭火,实际上每天傍晚固定去赤崁报到。名目还是「核对借款用途」,但万顺盛的夥计们已经习惯了每天傍晚在後堂多摆一副茶杯。
初四晚上,按照信鸽与长崎早发快帆的交割期程,第三批放空单已在东洋全数成交入帐。林楚楚坐在矮榻上,面前摆着三张不同来源的结汇副本,算盘打得飞快。范·霍恩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帮她核对期票数量和交割日。
「第三批两万两,加上前两批,总共五万两。」林楚楚在算盘上拨了最後一颗珠子,抬头看他,「如果明天银价跌破一两一钱,我们赚这个数——」她比了个手势。
「如果没跌破呢?」
「没跌破我们就亏掉保证金。不多,三成。」
「三成也不少。」
「你怕了?」
「我在想,」范·霍恩把期票按来源分类叠好,语气平静,「如果明天银价真的跌破一两一钱,费尔勃格的商馆就会违约。违约之後,评议会一定会查是谁在放空。他们第一个会查到我头上。」
「你怕被查?」
「我怕的是,」他放下手里的期票,转头看她,「查到最後,他们会发现我的资金跟你的资金走的是同一条线。到那个时候,我跟你就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费尔勃格不会只查我一个人,他会连你一起清算。」
林楚楚放下算盘,侧过身面对他。两个人在榻上坐得很近,膝盖碰着膝盖。她伸手,把他鼻梁上那副微微滑下来的眼镜推回去,指尖在他耳廓上停了一拍。
「范·霍恩,打从你把那件军礼服外套披在我身上的那天晚上,你就已经在这条船上了。你自己选的。」
「我知道。」他握住她推眼镜的那只手,把她的手指从耳廓上拿下来,却没松开,握在掌心里,「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什麽事?」
「这条船沉的时候,船长会不会自己先跳。」
林楚楚看着他,忽然笑了。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反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我是船长。船沉了我最後一个走。你要是怕,现在下船还来得及。」
「我不怕。」范·霍恩重新握住她的手,这回握得更紧,十指交扣,掌心贴掌心,「我只是想听你亲口说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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